音樂與文學

 論音樂與文學

音樂與文學，從表面上看來，是截然不同的藝術類型，音樂是通過音響的組合，達到表現的目的；而文學則是透過語言的手段表現。然而，語言與音響在形態上有某種一致性 — 它們都是透過「聲音」展現出來的，如民間口頭文學就是一例。不過，音樂的聲音，就是音樂藝術的生命，音樂的美就含蘊於聲音的本身；文學表達中的聲音，則是媒介。文學的美，在於語言的涵義之中。儘管音樂的聲音和文學的聲音有所不同，人們仍將音樂作為一種語言的藝術來看待：俄國文學家圖格涅夫（Ива́н Турге́нев）在小說《春潮》（Torrents of Spring）中，書寫音樂與語言藝術的關係；德國作曲家孟德爾頌（Felix Mendelssohn）則將音樂當作一種語言的表達方式，他常常以一首鋼琴曲代替家書，闡述自己的心情。

音樂中的文學性因素

一、過程

文學作品中，特別是小說與戲劇都有故事情節開展的過程。音樂的過程則是建立在時間的延續上。文學的過程，是客觀世界的過程，當中揭示的情節，都是過去、現在與未來的事件，依照文學結構的邏輯展開；而音樂展現的一切，都與人的內心生活連結在一起，以象徵、模仿或暗示等手法，表現人的內心世界。例如莎士比亞的悲劇作品《羅密歐與茱麗葉》（Romeo & Juliet），以及契科夫斯基（Pyotr Tschaikowski）以該劇為題材所寫的同名交響幻想曲，後者展現的是文學作品中附有象徵與暗示意義的情感因素。當我們聽到莊嚴、黯淡的曲調，或是粗暴節奏與不和諧的和弦，無法直接根據這些音樂過程去判斷文學作品情節的來龍去脈。然而，一旦經由想像與聯想的參與，音樂過程的每個環節都將被文學性事件代替，因此，雖然音樂過程不同於文學過程，卻能提供想像的依據，從音樂中感受到豐富的文學性內容。

二、衝突

文學的衝突，主要透過突如其來的事件的發生，使事態急轉直下，或是由兩方對峙的力量造成你死我活的爭鬥；而音樂的衝突，則是透過音響中所包含的感情力量之間的對比來形成。雖然音樂的衝突也有突如其來的事件闖入，但那是以一種意想不到的音響形式，衝破人們正常的期待。音樂的衝突無法直接展示文學衝突中那種敵對的關係，卻能暗示敵對關係僵持的狀態；音樂無法告知人們事件的闖入，卻能暗示這種事件所具有的意想不到的力量。

三、抒情

文學的抒情往往有具體的對象，運用的語言表達也很清晰明瞭；音樂的抒情則是一種概括性的表達，特別是純粹的器樂創作，它們往往是作曲家生活感受和藝術經驗的集中體現。音樂的抒情比任何抒情語言更具有豐富的內涵，它的概括性中，包含了極為豐富的情感因素，這是文學語言所無法取代的。

與文學有關的幾種音樂作品

一、歌劇和歌曲

歌劇和歌曲往往被稱為綜合性的藝術，前者是音樂與戲劇的結合，後者則是音樂與詩歌的結合。但在藝術分類上，它們仍然被歸分為音樂。也許，這是因為音樂性在歌劇與歌曲當中的地位，超過了文學性：人們在欣賞歌劇時，往往會將注意力集中於音樂上，因為音樂比戲劇情節更易打動人心 — 音樂不須人的理解，就能夠激發人的感情，而戲劇則需要人們有所理解，才能刺激人的情感。雖然如此，文學性和音樂性，在歌劇與歌曲中仍有相輔相成的作用。

二、直接取材文學作品的音樂創作

例如李斯特（Franz Liszt）的交響詩《浮士德》、理查·施特勞斯（Richard Strauss）的交響詩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》（Also sprach Zarathustra），以及五〇年代由何占豪、陳剛創作的小提琴協奏曲《梁山伯與祝英台》，近期還有譚盾的交響樂《離騷》等等，分別都取材自不同類型的文學作品。這類的音樂，雖取材自文學，但其構思原則和歌劇不同，它們並不按照文學原作的情節或思想發展，而是根據音樂藝術的特徵，以音樂的需要和可能性為出發點，從文學原作中，提煉必要的過程與衝突，作為音樂構思的基本線索，或是從原作中提煉它的精神本質與中心思想，作為音樂構思的基礎。

三、無言歌曲與敘事曲

兩者通常不帶標題，卻蘊含豐富的文學性內容。人們往往將無言歌比喻為抒情小詩，敘事曲則是長篇敘事詩。音樂與詩有兩個共同特徵：概括性與象徵性。無言歌與敘事曲是19世紀歐洲浪漫主義音樂特有的體裁，它們一方面背離了古典器樂曲嚴格的結構限制，另方面與19世紀其他的標題器樂曲截然不同。它們所包含的文學性內容，具有很大的可塑性，提供聽眾廣泛的想像與聯想。

音樂表現文學性內容的幾種主要手段

一、音調與節奏的特徵

透過音調與節奏的特徵，模仿或暗示文學中的抒情與敘事兩種表述方法。例如詠嘆調，透過長線條、起伏多變的旋律與強弱對比，模仿文學中多樣的裝飾性語彙與語氣變化的抒情手法；宣敘調則透過簡單的音、簡單的節奏與力度，展現用語簡練、語氣平淡的文學敘事效果。

二、象徵性的音樂主題

透過象徵性的音樂主題，暗示情節發展的過程。作曲家為了達到表現文學過程的目的，往往採用附有個性的音樂主題象徵某些人物或事件，並用這些主題先後次序暗示文學情節的發展過程。例如林姆斯基-高沙可夫（Nikolai Rimsky-Korsakov）的作品《天方夜譚》（Scheherazade）當中貫穿每一段樂曲開頭的主題，用以暗示皇后又開始向國王講述一個新的故事。

三、特定涵義的音調

透過具有特定涵義的音調，象徵特定的事物。音樂中，具有社會約定性的音調，這些音調所象徵的對象是公認的、約定俗成的。作曲家會運用這些音調的社會約定性，去表現音樂中發生的各種事件，例如契科夫斯基在作品《1812序曲》（1812 Overture）當中，運用了法國《馬賽曲》（La Marseillaise）的曲調來象徵法國軍隊，因《馬賽曲》的音調正象徵了法蘭西民族。

四、情緒氣氛的渲染

透過情緒氣氛的渲染，暗示或象徵某個概括性的文學主題。作曲家運用音響表達各種感情，並不是沒有目的的，往往帶有某種暗示性和象徵性目的。所謂的音樂表達感情，就是透過音響去渲染一種情緒氣氛，而這種情緒氣氛可以暗示或象徵某些概括性的文學主題。

[Originally posted at facebook.com/classicaholic on Dec. 25, 2012]